
编者按
我们是新华社甘肃分社的青年记者,曾多次实地走访陇原大地的红色遗迹和革命旧址。在走访中,了解到我们从小仰慕的红军长征,是一批有志青年为了理想信念和民族命运而踏上的伟大远征;了解到我们常年驻守的甘肃,是长征过境部队最多、停留时间最长、发生重大事件最多的省份之一,红一、二、四方面军和红二十五军都曾留下战斗足迹;了解到我们脚下的这片红色热土,曾经在中国革命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,见证了长征路上一次次关键抉择与伟大胜利……我们心生敬仰,盼望能像前辈范长江行走中国的西北角那样,把日常报道“串”起来,再次丈量90多年前“铁流汇陇原”的豪迈。
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。在甘肃省委党史研究室的支持下,我们循着先辈长征足迹,重走会师路、重温鱼水情,深入甘肃南部、中部、东部的12个县,踏访了沿线16处重要长征遗迹,最终在白银市会宁县会合。我们一路用脚丈量,既用手中的笔和镜头记录时代变迁,也在共鸣共情中接受精神洗礼。我们写下“青年说”,既是稿件,也是日记,更是一份满怀深情的青春告白——我们将常学长征史,常走会师路,不断再出发。
是以为记。
来源:10月20日《新华每日电讯》
作者:新华每日电讯记者郎兵兵
界石铺地处甘肃、宁夏交界,因设有界石而得名。不过,此界石非彼界石。这一界石,相传是静宁、会宁两县的界碑。
小镇坐落于西兰公路旁。1935年、1936年,多路红军经此北上、会师,必须穿过这里。占领这一片地方,就等于扼住了当时的陕甘交通动脉。如今,这里依然是两省交界处国道与高速公路的必经之地。
登临南山一座古堡,斑驳土墙上,红旗迎风招展。俯瞰静卧山谷的国道与村落,伴随着党史专家的讲述,我们徐徐翻开了界石铺这本“红色相册”。

7月21日,学生在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界石铺纪念馆聆听讲解,接受红色教育。新华社记者 郎兵兵 摄
丝路古道话长征
“当年,党中央和红军长征翻山越岭后,正是沿着这条国道的前身——西兰公路,走进界石铺的。”静宁县红色文化研究会会长李忠良说,这条从西安至兰州的公路,是当时陕甘两省唯一可以通汽车的公路,是名副其实的西北交通大动脉。
更早以前,这条路叫陕甘驿道,是古丝绸之路东段重要组成部分。左宗棠挥师西征、收复新疆,走的正是这条古道。
1935年10月3日,党中央和红军陕甘支队进入界石铺,迅速控制了附近西兰公路数十里。次日,红军在此成功截获了国民党十余辆物资运输车,提振了士气。
静宁县党史文献资料记载,在此休整的三天两夜里,红军纪律严明、秋毫无犯,还拿出部分物资接济穷苦百姓。当地群众也踊跃支援红军,捐粮送饭、缝制鞋袜,带路当向导。
从此,这座位于陇中黄土高原上的小镇,便在红军将士心中扎下了根。
1936年,为接应北上的红二、四方面军,党中央立即派出红一方面军部分兵力前往会师。
李忠良说,在部署三军会师时,中央与各方面军往来的26份电文中,有50次提到界石铺,“占领以界石铺为中心”“以界石铺为中心之有利基点”“控制界石铺”“界石铺仍应确保在我手中”等表述,足以印证这里无可替代的战略地位。

7月21日,学生在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界石铺纪念馆聆听讲解,接受红色教育。新华社记者 郎兵兵 摄
水鱼村的鱼水情
烽火岁月里,最动人的是生死相依的军民温情。
走进界石铺红军长征毛泽东旧居纪念馆,继续阅读这本“红色相册”。一段段详实史料,一个个鲜活故事,让红军长征的宏大叙事,更加可触可感。
展厅里,一张温馨的合影吸引了我们。两家人端坐沙发彼此相望,眼神亲切。可将他们连接在一起的人,却并未出现在相框之中。
故事要从1935年说起。当时年仅16岁的福建籍红军战士巫仰光,跟随中央红军长征途经界石铺,因感染疟疾身体极度虚弱,途中不慎跌落悬崖掉队,流落到界石铺镇水鱼村。村里老中医黄荣清把他藏在自家窑洞里,熬药医治,并将他认作义子。次年,有红军队伍再次来到界石铺,痊愈的巫仰光辞别父老乡亲,重返部队继续革命事业。
新中国成立后,巫仰光随军到兰州工作,专程赶回界石铺,凭借记忆找到了当年长征路上的“家”。自此,分居兰州、静宁的两家人,成了相亲相爱的一家人。
“你说这世上的事够巧的,你爷爷(黄荣清)收留我的村叫水鱼村,鱼水的水,鱼水的鱼。”巫仰光之子巫卫东回忆说,这是他父亲生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。
循着这段红色佳话,我们从界石铺镇出发,沿着国道312线前行,转入一条乡间小路,不多时便到了水鱼村。
这是一个挂在黄土高坡半山腰的小村子,山上山下有层叠梯田充实仓廪,房前屋后有古树掩映巷陌。一条水泥路通到黄荣清家门口,大门上贴着红瓷砖,门头“家和万事兴”的题字,朴素又温暖。
说明来意后,黄荣清的曾孙女黄银珠带着我们绕到屋后,抬手指着土崖上一孔窑洞说:“看,这就是我爷巫仰光当年住的窑洞。”
岁月蚀刻着旧窑洞,却从未冲淡这段温暖的红色记忆。多年来,两家情谊从未隔断。每逢闲时,黄银珠总会带上静宁苹果、土鸡蛋到兰州探亲;巫仰光的后人也常回到水鱼村,站在旧窑洞前,回望那段生死相依的烽火岁月。
“等高线”上的新长征
循着长征足迹,我们走进静宁县灵芝乡红军长征显神庙战斗遗址,在静宁,随处可见层层叠叠的梯田从山脚延伸到山顶,勾勒出疏密相间的“等高线”。
酷似地形图“等高线”的梯田,并非黄土高原与生俱来的肌理,而是当地群众靠着一把铁锹、一辆小推车,苦干实干出的成果。
李忠良坦言,修梯田是刻在几代静宁人心中的乡土记忆。小时候,他也曾跟着父辈上山整地,一坡一坎平整土地、垒造梯田。这份再造河山、对抗贫瘠的勇气,正是“红军不怕远征难”精神在黄土旱塬的生动延续。
解决温饱后,静宁人又把修梯田的劲儿,用在了引种苹果上。
20世纪80年代,时任静宁县仁大公社党委书记刘秉乾引进树苗,在公社内种植了70亩苹果园,开启了静宁苹果的试种之路。起初,人们的观念尚未转变,白天干部带头栽下的树苗,夜里又被偷偷拔掉。不少村民抱怨:“好好的庄稼地种啥果树,苹果能当饭吃吗?”
刘秉乾儿时跌落悬崖伤了脊椎,走路都直不起腰。但作为一名共产党员,他不想让子孙后代困在这大山沟壑里,世代受穷。他笃定苹果是能让后人挺直腰杆的好产业,所以顶住压力坚决推广。
几年后,当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,又在市场上换成钱时,村民们既兴奋又惭愧:“原来苹果真的能养家糊口,这么好的一块黄土地,竟然被辜负了那么多年。”
一传十,十传百,越来越多村民开始种苹果。40余年久久为功,静宁苹果从零星试种发展为百万亩特色产业,全产业链年产值超百亿元,带动近20万群众稳定增收,让昔日贫瘠的黄土旱塬蝶变为“中国苹果之乡”。从改造山河到兴业富民,长征精神历久弥新。
如今,作为静宁“果二代”的田选宾,正和团队埋头田野,钻研矮砧密植苹果种植技术。基地内一排排果树上,挂满了苹果。
“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,我们现在要接续奋斗把静宁苹果的金字招牌擦得更亮。”田选宾说。
长征路上的青春模样
在纪念馆院子里,一尊手举小旗、振臂高呼的小红军雕塑,定格了长征路上的青春模样。其原型正是13岁在界石铺参军入伍的“百战老红军”余新元。
余新元出生在界石铺一户贫苦家庭,父母相继遭地主迫害,年幼的他只能靠给地主家放羊为生。1936年,余新元在界石铺北部山区放羊时偶遇红军。
这支红军队伍在界石铺驻扎了一个多月,余新元亲眼见证红军不仅不拿穷人一针一线,还把地主家的东西分给大家。甚至几次邀请他到部队里吃饭、给他新衣服穿,这让余新元萌生了参加红军的念头。
一天,时年13岁的余新元赶着地主家的200来只羊走进军营,毅然投身革命,从“羊倌娃”变成了“红军娃”。此后半生,他征战南北,历经五百余次大小战斗,多次负重伤、屡立战功,用青春热血践行报国初心。
纪念馆讲解员介绍,据记载,长征出发时,红军作战部队的平均年龄仅20岁左右,师团级干部的平均年龄也不足25岁,14岁至18岁的红军战士约占总人数的40%。放到现在来看,也就是一群不大的孩子。
翻完界石铺这本“红色相册”,我们懂得了烽火硝烟,终究都会归于山河。真正穿越时空、永不褪色的,是一群热血青年在绝境中不曾放弃的信仰,在苦难中坚守的善良,在困顿中奋勇前行的韧劲。
当年,他们告别故土、以身许国,用热血与生命铺就一条光明之路。今天,国泰民安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