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 > 正文
2026 10-21 15:29:42 来源: 新甘肃客户端

胡阿提:守护野骆驼的19年

2026-10-21 15:29:42     来源: 新甘肃客户端
字体:小中大
分享到:

  “你看这一串脚印,脚掌前段两趾的Y形分叉朝西北方向,肉垫在后,说明它们是朝水源地方向跑了;这里有明显的尿液冲击的凹槽,并且表面已经呈板结块状,说明它们离开这里至少一周了……”胡阿提指尖轻轻划过沙地上那串清晰的蹄印,像是读一封来自沙漠的信件。

  库姆塔格沙漠腹地,沙子踩上去脚底发烫,汗水将帽檐下的头发浸得打绺,强光刺得人眼睛只能眯着。胡阿提半蹲着身子,仔细辨认被沙土半掩的蹄印、驼粪,从深浅、新旧、方向等要素中,读出野骆驼来过的时间、方位,以及去往的大致方向。

c4c0db5d7e537d711e37cf2ddf02df20_1788750500115000623_h=933&w=1600.jpg

  奔跑中的野骆驼(别尔哈里 摄)

  苦吗?苦!

  守护野骆驼,46岁的胡阿提已经干了19年,这位哈萨克族护林员,是甘肃安南坝野骆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乌什喀特保护站的负责人,也是保护区2006年成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之后的第一批“入驻者”。

  这个保护区地处库姆塔格沙漠与阿尔金山之间,是野骆驼跨区域迁徙的重要廊道,也是其种群核心繁殖与栖息腹地,总面积39.6万公顷,相当于1万个天安门广场大小,分设4个保护站。乌什喀特保护站是距离阿克塞哈萨克族自治县城最远、条件最艰苦的一个站点,约220公里,站里仅有6名工作人员,分2个班次值守,每班15天轮换。

154f2ffb47dd773135ea2dcbe7c0b3bf_1788746325465096817_h=1280&w=1706.jpg

  高山草甸(赵伟民 摄)

  在这里,是与荒凉、干旱、风沙、孤寂长期作伴的日复一日。20年前——没水,80公里外的安南坝河是唯一取水点;没电,发电机只舍得发两个小时,其余时间点蜡烛;没网,种树、看书、掰手腕、下象棋,打发空闲时间。

  “聊天聊得都没话说了。”

328b1a5e38251d7ecc6aff557956f74e_1788751682600012963_h=902&w=1600.jpg

  保护区工作人员日常巡护(别尔哈里 摄)

  又是一次日常巡护,胡阿提弯腰往车后备箱搬馕、矿泉水、汽油桶等必备物资。关上后备箱,他扶着车门,眯着眼,望向茫茫戈壁:“之前经常巡护上百公里,当天无法返回站里,就只能找个避风的山脚扎帐篷住一晚。有一次风太大,帐篷被吹走了,我们跑着都追不上,最后开车才追回来。”

  车窗外,荒漠腹地道路颠簸难行,戈壁、荒漠、沙丘、草甸,风景不断变换;车内的人摇摇晃晃、昏昏欲睡,忽然一个急刹车,后排人的脑袋撞在前排座椅后背瞬间清醒。

186e656c83d8d9665bce89370abaad41_1788750528056013126_h=965&w=1600.jpg

  安南坝大黑山(别尔哈里 摄)

  “别担心,路被洪水冲断了,我们换条路。”胡阿提见怪不怪,“有一年换班,洪水把路冲毁了,外面的人进不来,里边的人出不去,物资也快耗尽了,最后从青海那边多绕了400多公里才抵达。”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,一代代护林员硬是在无人区踏出了一条条清晰的巡护线路。

  “一走就是半个多月,老人孩子经常管不上,想让他换个地方,他说野骆驼离不开他。”胡阿提的爱人库丽剑将刚刚擦完泪水的纸巾拧成了“麻花”,低着头哽咽着说。

  胡阿提搓了搓手,扫了一下电视柜上的全家福,又看了一眼库丽剑,迟疑了一下,说道,“野骆驼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,也是极度濒危物种,比大熊猫还珍稀,一旦彻底消失,这种古老物种将永久从地球上消亡,造成不可逆的物种损失。所以,总得有人守护,让它们繁衍下去。”

f50cd4abc5617a28dba82577c331628d_1788750670594042741_h=900&w=1600.jpg

  阿尔金山下奔跑的野骆驼(别尔哈里 摄)

  “目前,全球野骆驼数量约为1000峰,我们保护区约有300峰。保护野骆驼,本质上是保护整个极旱荒漠的动植物群落,支撑着荒漠食物链的完整运转,所以,它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。”甘肃安南坝野骆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护中心党委委员、副主任李国林说。

  累吗?累!

  戈壁的日出似乎比其它地方更炽烈、更坦荡,冬格列克保护站救护中心的野骆驼和晨光一道醒来,看到工作人员叉着草料,里边被救助的4峰野骆驼像是收到某种信号,一起欢乐地奔了过来。

06244db3f2105159cb8f5e6e155e7639_1788750636411038511_h=914&w=1600.jpg

  冬格列克保护站救护中心的野骆驼(别尔哈里 摄)

  一叉一叉的草料送进了围栏里,两峰野骆驼为抢夺早餐差点打起来。看着这滑稽的一幕,胡阿提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,“别觉得它们可爱,毕竟是野生动物,兽性还是存在的,我之前就被它咬伤了,还不敢给媳妇说,给小舅子打电话把我送到医院的。血粘在袖子上,衣服都脱不下来,最后只能剪开。”说着撸起袖子,半拃长的伤口依旧醒目。

  胡阿提轻描淡写地说着受伤的经过,似乎在讲别人的故事,但家人却是另一番感受——“操心得很呐。”78岁的老父亲端起手边的奶茶,没喝,又放了下去,叹了口气。

617bcf0900ac21950ab63b9cdbc0a7ee_1788750516620025154_h=900&w=1600.jpg

  保护区工作人员清理河道(刘立亮 摄)

  不同于普通管护工作,安南坝这片区域属于典型的荒漠戈壁生态,南部多高山草甸,北部多戈壁沙漠,在这里,水比油贵。

  为从根源上破解饮水难题,管护中心借助南部阿尔金山冰雪融水和基岩裂隙渗水,完成了105.4公里的管线铺设,这为保护区内的动植物和人员饮水提供了保障。

68d79577ceac38519f5b7d90ca35071f_1788750652095065485_h=903&w=1600.jpg

  胡阿提和同事下井检查管道排气阀(刘立亮 摄)

  “隔一段时间就得清淤、排气,防止管道堵塞。”胡阿提说。据统计,目前累积清淤2887立方米,这些淤泥堆在一起,以40厘米厚的泥层,能铺满一整个标准足球场,差不多到成人小腿的高度。清理完河道,胡阿提摘下手套,在河里洗了洗手——那是怎样的一双手?黢黑干糙,枯槁粗粝,像一块风干的老树皮,手背上的青筋如同一条条青虫蜿蜒,手心里的老茧犹如一个个寸草不生的小山包。

  这双手——握过方向盘,19年持续监测野骆驼迁徙轨迹、活动规律、栖息习性,积累了大量真实、精准、宝贵的一线科研数据,也让他成了站里的“活地图”;握过水管,地下水窖为保护站存储的生活用水,必须两个月全部更换一次,绝不超期存水;握过铁锹,营房外6.35万株胡杨、白杨、沙枣等苗木,挺拔如等待检阅的哨兵,陪伴着站里的人们一年又一年;握过钢叉,累计参与救护过野生骆驼14峰,为“沙漠精灵”筑起了坚实的生存屏障。

  值吗?值!

  “你看这个有意思吧,小涝池边的泥太滑了,这峰野骆驼滑了一下,把旁边的吓了一跳。”胡阿提一边收集红外相机的视频,一边分享有趣的画面。他口中的“小涝池”,其实是保护区腹地的一处蓄水池,也是甘青新三省区交界地带野生动物的“生命补给站”。

0e7ac0fc6fd62fe802283e1f9af314df_1788750589705026352_h=941&w=1600.jpg

  冬格列克保护站20公里外的“小涝池”(别尔哈里 摄)

  池水滋养着万物,也见证着荒原生灵的日常百态:成片的野骆驼蹄印从远处延伸至水边,错落有致的鹅喉羚脚印交织在一起,还有狐狸穿行草丛留下的细碎足迹。

  100多年前,野骆驼一度被认定已灭绝,但如今,保护区多次监测到30峰以上的大规模野骆驼集群活动场景。“作为古老的野生双峰驼物种,野骆驼完整保留了原始物种基因库,与家骆驼基因差异高达3%,比人类与黑猩猩的差异还大,这对研究骆驼物种起源、驯化历程、生物适应性进化,以及极端环境下生命存续机制,有着不可替代的科研价值。”甘肃安南坝野骆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护中心党委委员、副主任叶新川说道。

af345ae359cfc03fa410476a566f2fdb_1788750621194018570_h=1200&w=1600.jpg

  胡阿提查看“小涝池”旁边的红外相机(赵伟民 摄)

  坚守要靠精神、靠情怀,更需要科技支撑。以往,依靠人力徒步、车辆实地巡查的传统监测模式,正逐步被布设在水源边、草丛间的红外相机替代。当前,保护区内有300峰左右野骆驼的数据,就是依托科学监测体系精密测算得出。

305f1aaa418e3734eb3fb3446e042ff8_1788752415618052651_h=904&w=1600.png

  雪豹(红外相机拍摄)

  谈及这些年的变化,胡阿提搓了搓脸,脸上的褶皱里,藏满了时光的印记:“风还是和以前一样凛冽,但戈壁活过来了。水源稳了、草木多了、野生动物的踪迹越来越频繁,野骆驼有了安稳的栖息地。我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,就守着这一片戈壁、这群生灵,就足够了。”

61ed2a15143aaa319bb17ef66b0e2081_1788750608443062977_h=897&w=1600.jpg

  成群的藏野驴(别尔哈里 摄)

  “万物各得其和以生,各得其养以成。”如今,“高原追风者”藏野驴经常召开“驴友大会”,“攀岩高手”岩羊时刻上演“惊险一幕”,“高贵优雅”的鹅喉羚姿态轻盈、优哉游哉,“雪域王者”雪豹常驻秘境崖巅、霸气凛然,“荒原灵狐”赤狐穿梭戈壁草甸、自在肆意。当前,保护区已监测到野生动物216种、野生植物237种,“万类霜天竞自由”的画面在这里不断上演。

234602403519e4784d980397ccfcebe7_1788752400452003863_h=912&w=1600.jpg

  鹅喉羚(红外相机拍摄)

  夕阳垂落,金辉漫洒苍茫戈壁。监控屏幕里,6峰野骆驼踏着余晖缓缓前行,挺拔的身影融入天地之间,构成一幅静谧壮阔的荒原生灵画卷。

  正如安南坝保护站站长杨晓梅所言:“这里最宝贵的财富,从来不是苍茫壮丽的戈壁盛景,而是像胡阿提这样的一代代护林员在这片贫瘠荒芜的土地上,淬炼出的生生不息的生命力量。”

ba3483711c361d05922c50188c7fa559_1788750663231059220_h=914&w=1600.jpg

  安南坝日落(别尔哈里 摄)

  (新甘肃客户端记者 赵媛媛 王子晨 阿克塞县融媒体中心记者 别尔哈里 刘立亮 赵伟民)

01007020001000000000000001110000112901340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