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羊杂汤
【字号: 新华网( 2021-04-12 11:11)  来源: 兰州日报  作者: 吴晓明

  我上高中的时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当时父亲的工资还不到一百元。父亲发了工资那天,回家时脚下生风。一进门就说,丫头,今天发工资了,我买了几斤肉。声音都被快乐充斥着,阳光下父亲的白发都熠熠生辉。接着父亲就从衣服兜里把剩下的钱都交给我,我再拿出点钱给了父亲,那是父亲一个月的零花钱。接下来的钱我就妥善保管,计划着买菜、买米,还偶尔给自己买双鞋子、小饰品等,那是我和父亲一个月的生活费,父亲说,我是家里的掌柜的,其实,我只能掌控父亲那点微薄的收入。而父亲接过那点零花钱,装进衣服兜里,还要按一按,似乎感觉就踏实了。转过身去,他开心的像是孩子一样,我知道抽空他肯定要去吃一碗羊杂汤,那一碗羊杂汤,就开启了一个月新的旅程。

  那时候,父亲最喜欢吃的就是羊杂汤。当时县城街头摆摊点的也多,可是大多都是卖油糕、麻辣烫、酿皮的。而当时小城南面有个市场,算得上是一个集市,卖什么的都有,也是小城最繁华的地方。当时卖小吃的人群里,只有一个女人一年四季卖羊杂。尤其是冬天的时候,远处锅里冒着热气,炉子上的火烧得旺旺的,羊肉汤在锅里恣肆地翻滚着。她的摊点上总是坐满了人,炉子旁边是车子,车子上放着一个架子,里面放着煮熟的肚条、肝、心、羊头肉、葱花蒜末等。旁边放着一张油乎乎的桌子,再放几个凳子,女人长年围着头巾,尽管穿着朴实,可是也收拾得干净利落,脸上总是堆满了笑意。

  等到客人坐定之后,她就熟练地拿出一个碗,里面各样放些羊杂,然后就把滚烫的汤舀进碗里,一边边预热,等到肉都完全热了,盛好汤,上面放点葱花、香菜等,然后加一个饼子,尤其是到了腊月的时候,进城办年货的人多,她的生意就格外好。我的父亲更喜欢凑那热闹,每次挤在人堆里吃上一碗,吃得酣畅淋漓。他还喜欢跟周围的人聊天,不管熟不熟。如果能够聊到彼此都认识的一个人,父亲像是中了彩票一样开心,似乎每个人都是他的亲人一样。这时候,我总是一脸的鄙夷,满心的不屑,很是不喜欢父亲的热心过度。而父亲还经常去,那个女人老远看见父亲就喊:“吴爷,今天的羊杂特别新鲜,我煮得很烂啊!”父亲就一脸笑意地坐下。那时候,羊杂汤很便宜,一碗也就是一两块钱,父亲完全吃得起。

  如今想想,那时候的父亲才五十多岁,可是父亲的头发已经斑白,一脸的烟火气息,周围称呼他“吴爷”的人很多了,父亲全然不在意,不在意白发皱纹,也不在意他的穿着。在我的记忆中,父亲也就那么一两身衣服,尤其是一套灰色的中山装,穿了好几年,整个人都看上去灰蒙蒙的,似乎和白发、皱纹相得益彰。在我的记忆中,父亲就是烟火的父亲,对生活的热爱都表现在对待一粥一饭上。

  高三有一次模拟考试,我考得好,父亲很开心,一定要带我去吃羊杂汤。看着父亲的神情近乎巴结,我也无法拒绝。到了市场里,那时候好像正是腊月,市场里一片喧嚣,街上人头攒动,办年货的人摩肩接踵,而那个摊点上人也坐得满满的。很多乡下的男女似乎都和父亲有同样的爱好,似乎那碗羊杂汤就是世间美味。女人顶着头巾忙着一碗一碗盛,男人在旁边洗碗,那应该是她生意最火的时候。她看到父亲,老远就和父亲打招呼,父亲也是一脸的自豪。他要了两碗,还加了两个饼子。那时候,拿父亲的话来说,我正是吃饭的年龄,可是,我也正是叛逆的年龄,感觉父亲喜欢吃的东西,我就偏偏不喜欢。看着那些内脏,我内心五味杂陈,怎么也咽不下去。父亲吃得一脸的满足,感觉生活的幸福都写在他的脸上,我只吃了几口,父亲一脸爱恋抱怨我,说不吃肉怎么长肉之类的老生常谈。最终,父亲把我剩下的也都吃了,似乎还意犹未尽。一路上批评我,说我吃饭挑剔,身体太瘦,如果将来考不上大学,农活儿根本就拿不下来,我听得出责备里都是关爱。

  不久,我也如愿以偿上了大学,那是父亲一生的骄傲。我们兄妹都有了各自的生活,父亲依旧喜欢吃羊杂汤,母亲依旧抱怨。父亲有时候会买羊头、内脏在家里做。母亲天生对吃不是很热爱,生性一直很淡泊,尤其是动物的内脏,母亲从来不吃,一直保持她骨子里的高贵。在饮食上,父亲与母亲真是大相径庭。尽管母亲一脸的不耐烦,可是父亲依旧吃得津津有味。

  后来,父亲生病了,慢慢地寸步难行了。他喜欢去的那个市场他也去不了,他在病房里常常看着窗外,念叨着等他病好了吃哪家的牛肉面,哪家的臊子面,当然还有那碗羊杂汤。可是父亲一天比一天虚弱,病灶蹂躏着父亲的健康,他像个藤蔓植物一样攀援着我们的视线,设想着未来的模样。

  记得病重期间,我和妹妹走在街头,经过那个市场的时候,那个女人认出了我。她老远就喊,丫头,你爹怎么好久都没有来了?我说,我爹病了。说着,我的眼泪就下来了。那个女人一脸的惊愕,连声的叹息,她一个劲说父亲是多么好的一个人。说着就盛了一碗羊杂汤,让我带给父亲。我提着塑料袋走在街头,想着父亲曾经一次次走在市场里那满脸幸福的样子,忍不住潸然泪下。

  父亲看着那碗羊杂,一句话也没有说,眼神的那种无奈让我心酸。他吃了几口,推过碗说,不想吃了,还是坐在摊点上才能吃出那个味道。我知道,父亲吃的就是那份热闹,吃的就是那份烟火味儿,也吃的是那份人情味。

  而今,父亲到了天堂二十年了,那个市场早就变成了高楼,那个卖羊杂汤的女人应该也到古稀之年了。自从父亲走了之后,那碗羊杂汤我也多年没有吃了。在烟火深处,我也渐渐活成了父亲的模样。

  这个清明,我多想和父亲坐在街头吃一碗羊杂,我一定耐心陪他吃完,耐心听他和别人的聊天,哪怕就是家长里短,只要他开心就好。

  □吴晓明

 
Copyrigh © 2000-2012 gs.xinhuanet.com All Rights Reserved. 制作单位:新华网甘肃频道
本网站所刊登的新华社及新华网各种新闻﹑信息和各种专题专栏资料,
均为新华通讯社版权所有,未经协议授权,禁止下载使用。

 
01007016001000000000000001111054112731988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