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帽的旋律
【字号: 新华网( 2021-08-03 11:27)  来源: 甘肃日报  作者: 张立新

  逢集日,双喜蹲在一个摊位前,仔仔细细挑了半天,选了一顶草帽,戴在头上,付了钱,喜滋滋地回了村。阳光很烈,在地里干活,没有草帽,头皮都冒油呢。其实双喜有草帽,但一圈帽檐裂了缝,耷拉着,貌合神离的样子。不能凑合了,才买了一顶新的。

  草帽几乎是万能的。夏日遮阳,还可作扇子。雨季挡雨,抵伞用。看天色渐黑,风慢慢刮,雨点哗哗下起,有人喊,雨来了,快回家。大伙儿嘻嘻哈哈,拎着铁锨锄头饭盒,往家跑,大多有草帽,淋不着头。小孩子喜欢雨,往屋外跑,也不戴草帽。总被大人追着骂,戴上草帽,戴上草帽。喊归喊,我们仍然不戴。平日里,村里也是很少见小孩戴草帽的。

  这样的景致,在我记忆中多次闪现。翻地、播种、割麦、扬场时,到处都是草帽,瞅不见脸。经常认不出自家人,喊一声,等答应了,才找到。也有光着头的,也许他的草帽,正在盖着地头边的两三块馍馍,以免被鸟啄了,被狗叼了,这是晌午的口粮。在我的家乡,“晌午”既指时间,也作饭食。不说“吃晌午饭”,只说“吃晌午”,简约,直白,都明白。草帽能盖馍,也能当家具使。煮两三个鸡蛋,一小碟咸菜,装在草帽里,让孩子溜溜跑着送来。当然,这样的待遇极少,大多数人家只要几杯热水,一块馍,蹲在地里,就是一顿晌午饭。

  麦收时节,大人们都蹲在麦浪里,不说话,只有镰刀割麦的声音,噌噌响。谁家有事,孩子跑来找,喊了几声。远处就立起一个人,瞅了一会儿,手中挥舞着草帽,喊,这里!怎么了?当年我就这样找过父母,看见过父母直起身,用袖子擦汗,拿着草帽答应的样子。这样的情景,多年了,一直忘不掉。

  麦秆编的草帽,密密匝匝,严丝合缝,不怕日晒雨淋,真不简单,几乎每户人家都备有一两顶。草帽其实和衣服一样。人家戴顶簇新的草帽,眉目间露着得意。像双喜,草帽破得快没檐了,有人就劝,看你戴那草帽,也不害臊。但双喜表面看,好像不害臊,破草帽又戴了大半年,才换了新。旧草帽不扔,戴在田间稻草人头上,狐假虎威。从远处看,宛若另一个双喜。鸟儿怕,多不敢来了。

  闲暇时,母亲喜欢说些过去的事。那些旧事,那些物件,因为濡染了亲人的印迹,突然变得温馨起来,鲜活起来。就拿草帽来说,母亲用小半天时间,断断续续讲了上世纪六十年代末,她和草帽的故事。

  姥爷家附近有座机场。有段日子,从汽车上拉来很多石头,需要卸车。卸一车需四五人,付工钱2元,村民抢着去。母亲卸了好几天车,一共挣了4块多。这是她自食其力的收入,拿出3元钱,买了一顶草帽。其他的钱做了什么,早忘了。村里的曹淑英,卸石头挣的钱比她多,买了一顶15元的草帽。对这顶15元的草帽,母亲至今还在羡慕,草秆特别细腻,编织特别紧密,特别结实,帽檐大,戴三四年都不坏。不仅是母亲,村里很多人都羡慕。除了草帽,母亲还认真描述了卸石头的动作,四个男人在车厢里,半蹲着,始终没有直起腰,拣大石头,一个一个往车下扔,他们的工钱稍多一些。一车一个女人,卸些小的,工钱自然也少些。我六姑父听见消息,也去卸过石头。只要见拉石车过来,不管手里干啥活,都赶紧放下,跑步跳上车。好几次正端碗吃饭,就碰上卸车,等卸完石头,碗里的饭早已凉透,也就那么端起来,继续吃。

  除了遮阳挡雨,草帽在刮风的时候,像个累赘,处境尴尬,帽绳常常不顶用。我见过很多用手捂着草帽,在风中疾行之人。也见过被风刮走的草帽,主人一路追,草帽在风中翻来滚去,煞是有趣。后庄赵婶,就在风中追过草帽。风歇时,草帽恰扣在一堆牛粪上。我们哈哈笑,赵婶嘴里骂,骂了又忍不住笑。也是,一堆牛粪,在村里过于平常,那是肥料,没人嫌弃。捡起草帽,拍打几下,刷洗一番,不碍事。

  风中也有需要草帽的时候,比如,扬场时。面对面站几人,手握木锨,铲起麦子,借风扬场,麦粒麦糠哗哗啦啦,像雨一般,常常落在头顶。若无草帽遮挡,定落个满头满身。虽说草帽面积不大,但起码能让脸面躲过麦糠或尘土。扬场的时候,大家有说有笑,特别高兴。收仓的季节,心情自然舒畅。

  大人准备出门了,去干农活,或去赶集,总要问一句,草帽呢?其实草帽就在桌上,或挂在门框上。从外面回家,进屋,随手脱下草帽,搁在柜上或常搁的某个地方,又拿出笤帚或掸子,拍打一下身上的尘土,方可歇下。在我眼里,草帽对于庄户人,是不可或缺的。

 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,我读高中,偶然听到一首《草帽歌》:“妈妈,你可曾记得/你送给我那草帽/很久以前失落了/它飘向浓雾的山岙/耶哎妈妈那顶草帽/它在何方你可知道/……”深沉,悲怆,如泣如诉,让我半天缓不过劲来。我不明白,普通的草帽,竟被人唱得思潮汹涌,柔情千转,到底会有怎样的故事,将母亲和草帽联系在一起。

  父亲以前从来没戴过帽子,年过七旬,头发全白,日渐稀疏,便戴了帽。除了冬季,平日都戴草帽。如今的草帽精致多了,款式也新颖,帽檐微翘,帽顶有凹痕,还有些小装饰,像礼帽,很有派头。当然了,以前那种麦秆编的草帽也有,四五块钱一顶,很便宜,但戴的人却不多。走在街上,偶尔见着戴麦秆草帽的人,感觉特别亲切。

  还有那首《草帽歌》的旋律,一遍一遍,在耳际响起,也很亲切。(张立新)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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